《花海》 纪念作品

Description
真正的离别,没有长亭古道,也没有劝君更尽一杯酒,只是在一个和往常一样的清晨,有人留在昨天了。
她走了。
走的前一天,她给他讲了《飞鸟和蝉》的故事:
“飞鸟在夏天遇到了蝉,它们相伴过了最美好的夏天。”
  “很快要到秋天了,飞鸟要飞走了。它对蝉说:我要飞走了,明年的夏天我会来找你的,再见。”
  “蝉说:好啊,不过不能和你在明年的夏天按时见面了,我会在第五个季节出现,第五个季节从十三月开始,你那时候一定要如期出现啊。”
  “飞鸟不知道的是,人类的时间是没有第五个季节的,是没有第十三月的!蝉的生命在这个夏天就会终结。”
  “飞鸟在十二月的冬天,飞越长长的北纬线,可它总飞不到第五个季节,总飞不到第十三月。”
飞鸟没有忘记与蝉的约定,用一生苦苦追寻那不存在的第五季和第十三月,期待与蝉的再会。在那慢长的一生中,没有留恋身边的美好,终于在生命终结后在天堂与蝉再次相遇,相伴永恒。
蝉是幸福的,因为她的一生都有飞鸟相伴。
飞鸟也是幸福的,因为最终他还是与蝉相伴永恒。
他不是傻傻的飞鸟,他知道世间没有那第五个季节,也不存在第十三个月,可他还是苦苦等待。
《花海》在脑中循环播放,他渐渐沉默寡言,常常望着某处失神,眼中含泪。
他还喜欢去他们常去的江边漫无目的地走着,来来又回回,来来又回回。晚风卷着江潮的淡腥气漫过来,江面铺着层碎碎的天光,粼粼地晃。远处航船的灯影浮在水里,拖出细长的银纹,浪头轻拍堤岸,撞出细碎的白沫,又退回去,一圈圈晕开浅淡的水痕。
过了几年,他的朋友来他家做客。推开门时带起一阵轻响,玄关处摆着双磨白的帆布鞋,鞋边沾着点浅灰的泥,该是前些天去江边走时蹭的。墙角的书架塞得满满,大半是旧书,书脊磨得发毛,间或夹着几张泛黄的照片,边角卷着,看不清眉眼,却摆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养猫啦!”朋友笑着看向蜷缩在角落熟睡的白猫,“它叫什么名字呀?”
“领回家的时候,一片霜飘到它身上,夕阳把金红的光斜斜铺下来,落在它身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薄边。碎光穿过毛发,在颊边投下浅浅的影。”
“就叫她夕霜吧。”
一日,他入梦遇见了她,梦里的她依旧是旧时模样,笑着快步上前,轻轻牵住他的手,絮絮地说着话,像从前无数个朝夕那样。
“答应我,往后一定要开开心心的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许骗我,你先前一点都不开心,我都知道的。”
“嗯,以后不会了,我答应你。”
“那就好,等我有空,还会来看你的。”
“嗯。”
梦醒时,枕边已被清泪浸湿,他想,这大抵是自己最后一次流泪了。
从那以后,他的脸上总挂着温柔的笑,待人热忱谦和,尽己所能帮衬着身边人,身边的朋友也渐渐多了起来。那些细碎的温暖与善意,让他常常望着天边轻轻想:“这都是她送给我的礼物啊。”
他依旧如往常般去到江边漫步,被他喂养的流浪猫狗在后面跟着他。
他的指尖轻触凝着薄霜的枝桠,微凉的冰意裹着木质的清冽,纹路间凝着细碎的霜花;鼻间漫着冷冽的清风,混着松针的淡香与泥土的温润,清透又干净;耳畔是风过林梢的轻响,偶有麻雀的啾鸣落于枝头,还有脚踩碎雪的簌簌声,清寂又温柔;眼帘里,暖阳斜斜筛过疏枝,在地上投下错落的影,枯荷凝着薄冰立在池边,梅枝缀着花苞隐于篱间,漾着淡淡的寒香。
他蹲在公园的暖阳里,掌心摊着温软的猫粮,身旁围了几个踮脚张望的孩子,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。一只橘猫蜷在石墩旁,耳尖抖了抖,慢悠悠凑过来,鼻尖轻蹭他的掌心,细嚼着猫粮,喉间发出软糯的呼噜声。他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橘猫蜷在暖阳里舔着爪子,孩子们的笑闹轻扬,他垂眸看着,唇角弯着的笑淡得像薄霜,指尖还沾着喂猫的猫粮碎屑。
“哥哥,你是不是不开心呀?”忽有个小姑娘停了笑,仰着小脸望他,声音清凌凌的,撞碎了周遭的软和。
他的笑顿在唇角,指尖微僵,抬眼时眼底的怔忡还未散去,强撑着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:“怎么会,跟你们一起喂猫猫很开心呀。”
小姑娘却摇了摇头,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,眼神澄澈得能映出他勉强的模样:“不是的,哥哥的笑只是挂在脸上,眼睛里没有笑。你是不是在想很重要的人呀?”
一句话,像冬日的风钻过衣领,凉了他的心底。他望着孩子纯澈的眼眸,喉间发紧,想说的话堵在舌尖,半晌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唇角的笑慢慢落了下去,眼底蒙了一层淡淡的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