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填词/素祥】《雨下一整晚》

日暮的时候，素世找到了那个藏在高楼大厦后的老旧公寓。难得这里还留着樱花树，树叶已经落光了，枯枝把暗淡的阳光切成碎片。
这是一栋斑驳的老公寓，墙上尤其脱落，昭和风格的木窗，说不清它的年代了，楼道里采光很不好，只有几盏昏暗的白炽灯照亮，墙上贴满“疏通下水道”或者“代开发票”的小广告。“丰川”的木制门牌钉在绿色的木门上，显然这样的姓氏是不该出现在这种破旧的地方，门把手上厚厚的一层灰尘，各种小广告一层叠一层，把锁眼都糊住了。隔壁飘来炒菜的香味和教育孩子的声音，温馨幸福。
素世轻轻抚摸那面锈蚀的门牌时，邻居老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闪出来，拎着刚买的大葱，仿佛手提一把刀，满脸警惕，“你是祥子的同学么？”
素世点了点头，掏出手机展示曾经一起的合照，“帮她来收拾点东西。”
“以后不在这里住了？”老太太略微放松了警惕。
“不会回来了吧。”素世轻声说。
老太太叹了口气：“那孩子也挺可怜的，听说她爸欠了很多钱，她一个小女孩初中开始就出去送报纸，早出晚归维持生计，她爸又是个不成事的……”
她知趣地闭嘴了，面前的年轻女孩红了眼眶，就像是被抛弃后的怨妇。
“早点回去吧，一会儿她爸就要回来了，多半是喝醉了的……”老太太提醒道。
“谢谢。”素世敲了敲门，无人回应，好在门意外地没有锁，她缓缓地转动把手。
她伸手轻轻按在门上。她是弹贝斯的好手，即使是很重的乐器盒，她也可以提着走上一整天。但这一次她觉得门很重，好像要洞开一个世界。
门开了，夕阳扑面而来。她站在阳光里，愣住了。
正对着门的，是一面斑驳的木制窗，窗外巨大夕阳正在坠落。黯淡的阳光在地面上投下窗格的阴影，跟黑色的牢笼似的。金属窗框锈蚀得很厉害，好几块玻璃碎了，晚风灌进来，游走在屋子的每个角落。很难想象祥子在这种老楼里住了很久，这里原本大概是有着不好传闻一类的地方，没人敢租这里，空出这么一间向西的屋子。就一间，连洗手间都没有，空空的，一张摆在屋子一角的桌子，上面落满灰尘，一个便宜的电子琴立在角落里，另一侧的角落里是一本乐谱和一个耳机。全部就这些。
她沿着墙壁漫步，手指扫过满是灰尘的灶台；打开冰箱，里面只剩下一纸盒过期的酸奶。屏风将房间一分为二，上面贴着五颜六色的便利贴，写着祥子的学习计划和一些知识点，住在这样屋子里的人当然会很在意屏风吧？连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，于是一个人的时候会常常坐在地上看着屏风上那些便利贴吧？夜深的时候得把被子遮得严严实实的吧？否则……会害怕吧？
祥子会害怕么？素世想。
犹豫了很久，她还是打开了五斗柜。出人意料的，这是一个满满的五斗柜，收拾得整整齐齐。叠起来的灰色校服，胸口有羽秋中学的标志；一叠叠白色衬衣，袖口有不同的刺绣花边；码在纸盒里的头花，从木质的到金属的到玳瑁的，还有闪光缎的蝴蝶结；长袜短袜棉袜丝袜都卷成团一个挨一个放在某个抽屉的一边，像是一窝毛茸茸的松鼠，另一边居然是五颜六色的内衣，同样叠得整整齐齐。素世从没想过祥子的内衣有那么多花样。她小心翼翼地伸手，试着触摸，满手灰尘。
她把壁橱打开，里面是简简单单的白色床单和白色的羽绒被，枕头也是白色的，只不过有米歇尔的图案，粉红色的小熊坐在枕头的一角，表情认真。
她坐在床边，面对着夕阳。太阳就要落下去了，黑暗从窗外蔓延进来，她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墙上。外面隐约有喧闹的声音，放学的孩子们在空地上打棒球。
那些天她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么？其实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，没有富裕的生活，也没有满柜子的衣服让她选来搭配，没有人给她做饭，没有人陪她说话，寂静的深夜里坐在这里，听着人类的声音，揣摩着编写新曲的事。那个名叫“祥子”的人偶编撰了名为“Crychic”的故事，她说命运共同体的时候有几分是真心的？或者命运共同体其实根本不存在，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。
“你只不过是一个学生而已，有什么资格背负别人的人生？”又想起她的声音了。
其实这句话真是孤注一掷啊，可是她那么冷漠地说出来，满是心酸，绝不示弱。
她是个从不示弱的女孩啊……
即便那么艰难地活在这个世界上，也从未偏离自己的方向，即便对着酗酒的父亲，也会大声说，“我回来了！”
应该是这样的吧？
她觉得有点累了，很想睡一觉，于是合衣躺下，双手静静地搭在胸前。她用了半个小时整理好了思绪，回忆了那些不愿遗忘的事，现在这些事又多了几件。然后她缓缓地合上眼睛，此刻夕阳收走了最后的余晖，夜色如幕布把她覆盖。
她清楚地知道这一次醒来，将不会有坏心思的神明怜悯人世间，为她带来无法忘记的礼物和命运的邂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