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创纯音乐】《相见欢·念归期》

相见欢·寄相思

谢临最后一次弹《相见欢·寄相思》，是在沈蘅的灵前。

宫里的人说，贵妃娘娘殁了，按例不许奏乐。他偏弹。琴是旧琴，弦是断过又续的，弹到第三段，宫人上来拖他，他抱着琴不撒手，说：“她还没听完。”

没人敢应。因为满宫都知道，沈蘅嫁进来三年，太子登基后封她贵妃，她却从没笑过。更没人知道，这首曲子的名字，是她取的。

三年前上元，谢临还是教坊司里一个没名分的琴师。沈蘅是侯府嫡女，偷跑出来看灯，被他的琴声绊住脚。她站在廊下听完，问：“这曲子叫什么？”

他说：“还没名字。”

她笑：“那叫《相见欢》吧。你教我弹，我替你寄相思。”

他教了她三遍。她手指不熟，总在同一个音上错。他也不急，按着她的指节重来，说：“不急，来年上元，我正式弹给你听。”

她点头，耳朵红得像灯市里的绢花。

那时她父亲已经替她议了太子侧妃。她没说。他也没问。两人都以为来年上元很远。

谢家出事在秋后。通敌的折子递上去，满门流放北境。沈蘅连夜回府，跪在父亲书房外，从掌灯跪到天亮。父亲开门，只说一句：“你想救谢临，可以。你嫁太子，我保他不死。”

她磕头磕出血：“我嫁。”

谢临不知道。他在狱中等了七天，等来的是沈蘅嫁入东宫的消息。同一天，他的流放文书改成了北境戍所，不用全家赴死。他盯着那封报信，笑了一声，把沈蘅送他的琴谱撕了。撕到一半又停住，最后连琴一起砸在墙上。

“她攀她的高枝，”他说，“我走我的路。”

北境三年，他没再弹过一首完整的曲子。偶尔摸弦，也只摸出那首《相见欢》的前两个音，就按住弦，不再往下。

他不知道，沈蘅嫁进东宫的第一夜，被太子拿茶盏砸了额角。太子问她：“你心里那个人，是不是还在？”她没答。太子就笑：“你爹拿你换他一条命，你倒真把自己当菩萨。”

她没哭。只在半夜爬起来，拿纸写曲谱。写一张，烧一张。写到咳血，就拿帕子捂嘴，怕被人听见。

她每年托人往北境送一封信。信里只有一句话：“今年的上元，我还想听你弹。”信全被太子截了，一封没到。谢临只收到她嫁人的消息，再没收到别的。他以为她早忘了他。

第三年，太子登基。谢临因琴艺被召入宫，做了御前乐师。他入宫第一件事，就是打听沈蘅住哪座宫。有人告诉他，贵妃病了很久，不见人。

他选了上元夜，在她宫墙外弹《相见欢·寄相思》。他弹得很慢，每个音都往她宫里送。他想让她听见，想让她知道，当年那个琴师还没死，还记着那首曲子，也还记着她怎么背叛他。

弹到第三段，宫门开了。她的侍女冲出来，一巴掌打在他琴上，弦崩了一根。

“你还有脸弹？”侍女哭着骂，“你知道她为什么嫁吗？当年你谢家满门要死，她跪在雪里三天，求她爹保你。她爹说，嫁太子，换你活。她嫁了！太子打她，她没吭声；太子烧她信，她没吭声；她每年往北境送信，你一封都没回——她以为你恨她，她到死都以为你恨她！”

谢临愣住：“什么信？”

侍女把一沓退回的信摔在他脸上：“全被太子截了！她不知道！她病成这样，还让我把今年的信送出去，说你要是肯回一个字，她死也值。”

谢临冲进宫。沈蘅靠在榻上，已经说不出话。她手里攥着一张没写完的纸，上面只有半行曲谱，和一句：“谢临，今年的上元——”

她听见琴声断了，眼睛往门口转了一下。看见他，她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谢临扑过去，握住她的手，说：“我来了，我给你弹，我弹完。”

她笑了一下，血从嘴角淌下来。

“别弹了，”她说，“你恨我，我知道。”

“我不恨你。”他说，“我不知道。”

她没再答。手从他掌里滑下去，那张纸落在地上。谢临捡起来，才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，是她三年前写的：

“若我死了，别告诉他。让他恨我，恨比念好活。”

谢临抱着她，没哭。他把断弦接上，在她灵前弹完了整首《相见欢·寄相思》。弹到最后一个音，弦又断了。这回没人再来拖他。

宫人说，谢乐师那晚弹完就疯了，抱着琴坐在灵前，一遍一遍问：“她怎么不听完？”

没人回答。因为沈蘅的信，全被烧了。只剩她枕下那个木匣，里面是三年里写废的曲谱、染血的帕子，和一张从未寄出的纸：

“谢临，今年的上元，我还想听你弹。你要是还恨我，就弹完这首，当送我一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