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中字]【理查·施特劳斯】玫瑰骑士 Der Rosenkavalier (蒂勒曼指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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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剧是三幕“音乐喜剧”，由胡戈·冯·霍夫曼斯塔尔撰写德文脚本，1909至1910年创作，1911年1月26日在德累斯顿宫廷歌剧院首演。故事标明发生在玛丽亚·特蕾西亚统治初期的维也纳，但舞台上的“历史”从一开始就是精心构造的假想：订婚时由银衣骑士献上银玫瑰的礼仪并无史实根据，贯穿全剧的维也纳圆舞曲也属于更晚的十九世纪。

这部歌剧的戏剧力量，来自三个人对感情变化的不同反应：元帅夫人知道奥克塔维安终会离开，索菲把初次相遇当作一生的开始，奥克斯却相信欲望、爵位和金钱足以让一切照旧运转。奥克塔维安穿行其间：他既是元帅夫人的年轻情人，也是奉命向索菲献玫瑰的使者，还是由女声扮演的青年，第三幕又男扮女装成为女仆“玛丽安德尔”。角色、性别与社会身份持续换装，音区、方言和配器也随之改变，观众因而比奥克斯更早看穿骗局。

开幕前奏不作礼貌铺垫。圆号猛然冲出，急促的弦乐和木管反复翻涌，高潮连续抬升；幕启后，观众才知道这阵躁动来自一夜亲密后的卧室。紧接着，庞大乐队迅速收束成近似室内乐的谈话：独奏木管、轻薄弦乐托住半说半唱的德语，细小音型贴着一句话、一个眼神或一项舞台动作移动。到了元帅夫人的晨间接见，商贩、请愿者、仆役、公证人和歌手同时涌入，声部相互打断，乐队仍以短促动机和音色变化区分每个动作。这种“会说话”的管弦乐，是全剧喜剧节奏的基础。

喧闹退去之后，元帅夫人看着镜中的自己，想起当年从修道院被送入婚姻的少女。施特劳斯先给她一段节制、近古的旋律：弦乐声部首席与独奏木管为主，句法端正，略带加沃特舞曲的仪态。随着她想到衰老和被遗弃，乐句被延长，和声离开原先的稳定调性，迟迟不肯落定。她说“时间是一件奇怪的东西”时，中提琴、单簧管和长笛的流动音型不断滑行；钢片琴与两架竖琴发出钟声般的音响，唱到让所有钟停下，钟声也随之中止。流动的声部始终没有停下，和声一次次偏离原来的调性，又迟迟不肯安定，使她对年华流逝的惶惑渗入整个独白。

她说奥克塔维安终有一天会爱上一个“更年轻、更美”的姑娘。两个形容词之间，施特劳斯留下了短短的停顿。“年轻”尚可平静地说出口，轮到“更美”时，语气便迟疑了一瞬。这个细节让元帅夫人的心情显得格外真实：她明白这段感情不会长久，也清楚自己正在嫉妒那个尚未出现的年轻女子。她的清醒并没有消除痛楚，只使这份痛楚更含蓄地藏在措辞和停顿之中。长线条的旋律仍保持着维也纳谈吐的从容，句子里已经有了告别的意味。

奥克斯的自负、享乐和对一切照旧的确信，都随着圆舞曲反复回旋。第一幕最早标作“圆舞曲速度”的段落，单簧管配弦乐拨奏，比较接近十八世纪德国舞曲或兰德勒；后来属于奥克斯的“没有我，没有我”则带着十九世纪维也纳舞曲的重拍、回旋与自我陶醉。它明显不合1740年代，却很合这个人物：他把求婚当作财产交易，把调情当作爵位赋予他的权利，也确信任何窘境都能在下一圈舞步中抹平。第二幕受伤后，他一听到约会邀请，圆舞曲便重新启动；第三幕旅店里的场外乐队又把它奏成角色实际听见的音乐。舞曲由此成了奥克斯拒绝变化的习惯，也规定了他理解世界的方式。

第二幕献玫瑰时，原本为婚约服务的礼仪忽然停顿下来，索菲与奥克塔维安在彼此相望的一刻意识到相互吸引。门打开时，原有和声突然转入意外的升F大调；钢片琴、竖琴、长笛与几把加弱音器的小提琴在高音区轻颤，平行和弦在乐句之间闪现。繁忙的社会交谈暂时退开，索菲的高音与奥克塔维安较温暖的中声区逐渐交叠。“玫瑰和弦”使时间仿佛停顿；均匀的短音同时保留细小的计时感，其材料还与第一幕元帅夫人的音乐相连。年轻人以为自己进入永恒，那些与元帅夫人相连的短音却仍在计时。

第三幕把骗局和群戏推到全剧最繁复的一段。奥克塔维安扮成玛丽安德尔，引来假妻子、假孩子、幽灵、警察和债主；场外三拍子舞曲与乐池中不同拍号的音乐叠在一起，能让人想起莫扎特《唐璜》舞会终场的多重舞曲。奥克斯一向把宴饮和调情掌握在自己的节拍中，此时却无法判断谁在说真话，也无法判断哪一层表演正在针对自己。大型乐队、后台小乐队和密集对白各自推进；他熟悉的圆舞曲仍在响，舞台局面却不再按他的节拍前进。

闹剧结束，三重唱里，元帅夫人的抒情线条先承认自己早已预见的结果；奥克塔维安在旧爱与新爱之间迟疑；索菲的高音仍带着初次相爱的惊异。三个声部保留各自的句法和音区，随后才在延长的和声中靠近；观众可以听到元帅夫人的放手、奥克塔维安的困惑和索菲的惊喜。元帅夫人对法尼纳尔只留下两个“是，是”，随即离场。

索菲与奥克塔维安的终二重唱采用较朴素的G大调旋律，语气近似莫扎特，并召回献玫瑰时的和声。乐队在这条单纯旋律下保留细小的不协和，提醒人：所谓“永远”只能由当下说出，无法替未来担保。两人离开后，舞台短暂空下；元帅夫人的小侍童穆罕默德跑回来，拾起索菲落下的手帕，又匆匆追去。一段轻巧的小进行曲随他的脚步收住全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