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和故人：写给重庆，写给故乡，写给自己

他有一个老灵魂。而在听完他的新专辑《山和故人》之后，我发现，这种年少老成的气质，可能和他的家乡重庆密切相关。1998年，他出生在这里，这座城市魔幻，江湖，市井又充满生命力，铸就了他的底色。他就是——张颜齐。

“山和故人”，不知道这个专辑名是不是对贾樟柯电影的致敬，但从字面上，它所描述的或许就是重庆这座山城与他之间的连接与记忆，于是整张专辑铺开，仿佛是一封用音乐写给故土的家书。在这里你听不到太多他过往典型的所谓“典型说唱”“典型律动系音乐”，大部分时候甚至更多偏向民谣和摇滚，原声乐器的木质感里他抛开凶狠的炫技，而是以说故事的心态娓娓道来。

开场的《麦穗》奠定返璞归真的基调，没有五光十色的复杂合成器，只是吉他扫弦引入，初听甚至会觉得是一个民谣歌手的作品，而后情绪陡然上升，他唱“爱从未远离”，引出他与重庆的故事。

《山城情歌》是一首重庆话说唱作品，没有天花乱坠的快嘴，但他的口吻却深沉有力，因为他所讲述的东西是人心的痛楚，是在回忆里穿梭辗转的困顿。吉他和弦乐的木质感同样是重要的组成色，我尤其喜欢这首歌弦乐的编排，配合他歌词里描绘的风、雨和那些欲言又止的心情，延展出了澎湃又温柔的思绪。

《江风》借这个意象探讨着命运和时间的命题，我特别喜欢他描写码头工人那一段，视角一下子聚焦到了个体身上，“它听见码头工人们喊着号子/还有纤绳陷进肉里的声音/这一陷/就是一辈子/大多数人的一辈子就是一个瞬间”，而后他用极速的鼓与吉他模拟着风的流速，不断呼唤着“或许风”，给器乐留白，反而有了更充盈的画面感。

《我有一辆力帆的摩托车》听似是欢快的合成器流行，但超现实主义色彩的歌词却并非浪漫主义的表达，而是借物喻人，“一辆南方的摩托车挂上北方的车牌号”对应现实中在北方打拼的张颜齐自己，也像是他和过往自己的对话。

《致晓丽》听似温柔的旋律之间又满是关于爱恨的辩证，那些欲言又止、词不达意的情愫是藏在歌词里的暗线。和姚晓棠合作的《完美人生》讲述对自己完美人生的期许，从开头排比的“剥夺”讲述自己可能存在的另一种可能，又从一连串的“赋予”清点可能拥有的得到与失去，那种假设中的探讨指向的是“完美人生”本身的不可得，而我们总容易深陷在对它的顾盼中。hook的部分不断追问，而温暖的弦乐似乎又是在迷惘中的抚慰，落在柔软之地。

《消失的时间》是我觉得专辑中总结式的、点题式的作品，我很喜欢这首歌的立意，立足于时间串起了前面的叙事，而Post Rock色彩浓厚的器乐轰鸣之后，是他不断穿过故土的叙事细节，“从北方沿海穿入南方腹地，穿过清晰与模糊的边界，一头扎进忘记里”，陈述的是时间被记忆塑造的主观性。

听完这张专辑，我又回想起第一次听到他唱歌，那是2019年，他唱着《贰拾》，那时的他充满锐气和批判色彩地呐喊着“如果世界它本是一座山和一片海，你只有一次机会，选择只有来与不来”。而在《山和故人》里，他似乎褪去了愤怒和锐气，但听过就会知道，那些敏感和锐利只不过转向了更加内部更加感性的挖掘。而重庆这座城市里生活的种种细节，都塑造了他的存在。

人的成长是分阶段的，年轻时的那些笃定、分明、自认特别，在长大后都会逐渐发现事物的辩证、模糊，以及命运烙下的刻印究竟在如何左右我们的选择。而整张专辑的这种游离的、潮湿的、不给出确切答案，而是不断回转、思考的滞空感，反而是我喜欢它的地方。他没有追求去做一张多么洗脑、炸耳的专辑，而是把风格收口，回归根源，诚实面对自己和故土之间如迷雾般的愁绪，反而让他这个人在音乐之中拥有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侧写。

或许你之前只是知道张颜齐这个名字，但这张作品会成为他人格最清晰的一次表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