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escription
斯蒂凡·尼古雷斯库:第四交响曲“祷告”,为21位独奏者或者完整的大型管弦乐队而作 (1994-1995)
Ştefan Niculescu - Simfonia a IV-a "Deisis" pentru 21 solişti sau orchestră mare (1994-1995)
Filarmonica "Banatul" Timişoara,
conducted by Remus Georgescu
"Deisis"(或"Deesis")一词源自希腊语,在东正教礼仪传统中意指"祈祷"或"代祷",尤其指圣母马利亚与施洗者约翰站立于基督宝座两侧、为众生代为祈求的神学构图。Niculescu以此作为标题,将这种"众人为众人代祷"的精神结构,直接转化为音乐的织体逻辑:众多个体声部彼此交织、相互回应,共同构成一个既分散又统一的多声部整体。
晚期的Niculescu似乎又回归了早年对于“序列”的音高探索,只是这次,他处理的音高材料变得极其简洁,在这部作品中,作曲家写作的核心方法论支柱之一,是将数学图论(Graphtheorie)引入音高组织。其基本原则为:在一段旋律中,任意两个音之间的关系(即音程方向性)不得重复出现,由此在有限音集内部获取最大量的信息,写出最长的旋律线条。假设有三个音,分别编号为A-B-C, 通过穷举所有可能的有向路径,可以得出若干七音旋律序列(如A-B-C-A-C-B-A等)。这一图论框架随着音数的增加而显著扩展,可以生成更为复杂的旋律结构,同时内在地蕴含着一种对称性与逻辑自洽性。在本作的第一部分,由铜管呈示的“众赞歌”中,这一原则得到最清晰的展示:圆号、小号、长号、大号以同度奏出由#D、E、#G三音构成的七音主题,作曲家本人声称,这三个音正是取自东正教复活节封斋期所唱的圣安德烈亚斯圣颂(Andreas-Kanon)的起始音。这一预设原则贯穿全曲。作品中最具特征性的旋律音程为小二度、增二度(小三度)与大三度——这些音程均源自拜占庭圣咏的音调语汇,在整部作品中以递减频率出现(小二度最频繁,大三度次之)。随着众赞歌在全曲中的多次变奏呈现,旋律结构从最初简洁的三音图论序列,逐步扩展至包含七至八个不同音的更宽广旋律弧线,音程语汇也随之扩大至七度、四度等大音程,音高线条趋于开阔。同时,之于本作Niculescu还遵循递归原则(Rekurrenzprinzip)构建旋律形态:一段序列在呈现之后,以逆行形式回归,形成镜像对称结构,这与拜占庭音乐的递进—回归式旋律展开手法有潜在的精神呼应。
Niculescu的和声逻辑从根本上是线性衍生的:在这里,和声不再起功能进行的作用,而是多条旋律线条叠置后在纵向上自然形成的结果。由于各声部独立遵循图论旋律原则,彼此叠置后产生的和弦序列同样受到图论的约束:相邻两个和弦之间的关系同样不重复。以第四次众赞歌进入为例,四件铜管乐器各自的旋律线条叠置后,在纵向上产生五种不同的和弦结构;根据图论框架,这五种和弦之间的进行关系形成有向图,确保和声运动的信息量最大化。值得注意的是,Niculescu虽然使用了在调性意义上可辨认的三和弦,但这些和弦完全脱离了功能调性语境,仅作为音响色彩而存在,不承担任何导向性或解决性功能。使得这些和弦彻底消解了其调性引力,形成一种悬浮、中性的和声氛围,与拜占庭音乐内在的非功能性音响特质形成深层呼应。
本作最核心的织体原则,是Niculescu数十年来着力发展的支声(Heterophonie)技法。他本人对这一概念的定义简洁而明确:"同一结构或同一模式的多种变体,被同时呈现。",这种思维与东欧及东正教音乐传统,有深刻的亲缘关系——民间歌手们在演唱同一旋律时,往往各自即兴地产生细微的音高、节奏偏离,形成一种有机的、非刻意设计的多声部织体。Niculescu将这一直觉转变为系统化的作曲原则,并以图论框架加以精密控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