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中字]【舒曼】你宛如花儿一朵 Du Bist wie eine Blume (菲舍尔-迪斯考演唱)

DVD自压，无损音质
舒曼 Du bist wie eine Blume 常译作《你宛如花儿一朵》或《你像一朵花》，篇幅短，旋律平易，似乎只是向恋人说出一句温柔赞美。可是花的比喻太容易把这首歌听得肤浅，真正需要留心的，恰恰是这句赞美之后出现的“忧伤”。诗人先看见“可爱、美丽、纯洁”，随即感到怅惘悄悄进入心中；他想把双手放在对方头上，祈求上帝使她永远如此。美在此处并不带来占有的确信，反而引出保护、祝祷和无力感。舒曼的音乐没有把这种情绪说破：这首歌的声部活动不大，和声只在局部转暗，呼吸也始终保持克制。

这首歌出自舒曼1840年的歌曲集《桃金娘》Op.25；整部歌曲集献给克拉拉·维克，常被视作舒曼送给她的婚礼花束。海涅的诗来自《歌集》中的《归乡》，原诗只有两节八行。把它放在《桃金娘》接近尾声的位置，舒曼让一首近乎祈祷的歌曲进入婚礼语境：它仍与爱有关，却避开了明亮的誓言，转向凝视中的迟疑。《桃金娘》收纳多位诗人的文本，像一束由不同花枝组成的歌曲集；这首海涅小诗在其中并不承担宏大的叙事，却以极少的音乐材料把爱的幸福感向内收紧。

艺术歌曲的尺度很小，钢琴却从来不只是伴奏背景。原谱标为“Langsam”，降A大调，二四拍，力度从弱声开始。钢琴先于歌声开始，右手连续的十六分音符和弦像极轻的脉搏，左手则用较长的低音支住和声。这个开场没有展开宽阔旋律，也没有用华丽前奏制造浪漫气氛；它给演唱者留出一块安静而规整的时间。观众可以先听钢琴怎样维持同一种细密运动：每一拍都在流动，表面却几乎不激动。正是在这种克制的伴奏里，第一句“Du bist”显得格外近，像一句在室内说出的称呼。

声乐旋律进入时，线条并不急于升高。“Du”落得平稳，“bist”被拉长，到了“eine Blume”才有小小的三连音弯转，仿佛花朵意象只在瞬间打开一下。舒曼没有用长花腔描摹“花”，也没有让“schön”“rein”得到夸张延展；词的重音基本顺着德语自然语势前行。第一节前两行像朴素的赞叹，第三、四行立刻改变方向：“Ich schau’ dich an”仍保持清楚的叙述口吻，到了“Wehmut”一词，音色和和声开始变暗。钢琴内声的半音移动使“忧伤”不以呼喊出现，而像诗中所说的“schleicht”——悄悄潜入。

第二节从“Mir ist”开始，音乐似乎重新出发，却已不再只是赞美。说到“als ob ich die Hände / aufs Haupt dir legen sollt’”时，速度记号中的渐慢把动作悬在半空：手尚未落下，祝祷已经显出分量。钢琴在这一段写得更有方向感，和弦重复仍在，却因为转调和延缓解决而带出犹疑。随后“Betend”回到较稳的速度，祈祷没有被唱成高声宣告，只是在简洁的线条中说出“愿上帝保全你”。末句倒置了第一节的三个形容词：“so rein und schön und hold”，次序改变后，回望的意味更明显；“hold”收在声乐最后一个音上，之后由钢琴完成余音。

菲舍尔-迪斯考的演唱特别适合让人听清这首歌的尺度。他的男中音音色使作品少了少女式明亮，多了一层含蓄的沉思；但他并不把旋律唱得沉重，仍让乐句保留舒曼原有的轻柔和流动。辅音处理干净，元音连贯，德语词尾收得很轻，使“Blume”“Wehmut”“Betend”都能被听见，又不破坏乐句的柔软。最重要的是，他通常不把高潮放在音量上，而放在词义转折处的气息和重音上：当“忧伤”出现，声音略微收窄；当“祈祷”出现，线条更加端正。这样的唱法让海涅诗中的亲密和距离同时保留。钢琴声部同样需要轻而均匀：右手反复和弦一旦过于突出，整首歌的凝视感就会变得粗重。

第二节的祝祷说完后，音乐收得很轻。声乐停在“hold”之后，钢琴没有再重复这一愿望，只让前面持续流动的和弦慢慢走向终止。这个尾声很短，却改变了整首歌的余味：祝福已经说出，美的易逝仍留在最后的和声停顿里。再回想开头那句“你宛如花儿一朵”，花仍然在那里，凝视它的人已经听见了怅惘。

这首歌的难处，正在于演唱者不能用过多表情替听众解释诗。舒曼写下的材料很少：两页谱、二四拍、弱声起句、反复的钢琴和弦、几处渐慢、最后短短的钢琴尾声。这首歌留给演唱者的空间很小，细微处反而更容易显出分寸。速度稍快，祈祷的语气会显得轻飘；速度拖得过慢，海涅诗原有的清澈又会变得沉重。菲舍尔-迪斯考把声音控制在很近的距离内，词语清楚，情绪却不外溢，使钢琴持续和弦中的微微不安仍然留在听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