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中字]【舒曼】我独坐 Sitz’ ich allein (菲舍尔-迪斯考演唱)

DVD自压，无损音质
《我独坐》是罗伯特·舒曼歌曲集《桃金娘》Op. 25的第五首，也是两首“《酒侍之书》歌曲”中的第一首。作品为独唱与钢琴而作，歌词取自歌德《西东诗集》第九卷“酒侍之书”。原诗没有独立题名，后世沿用首句作为曲名。舒曼在1840年的“歌曲之年”写成《桃金娘》，把这部由二十六首歌曲组成的集子献给即将与他成婚的克拉拉·维克。在这份献给新娘的歌集中，《我独坐》补入一种容易被忽略的生活经验：亲密关系之中，一个人仍可保有饮酒和自由思考的片刻。

《桃金娘》汇集歌德、吕克特、海涅、彭斯等诗人的文本，人物口吻和生活处境不断转换；其中的爱情既有相聚，也有等待、离别和各自独处。第五首把个人的清静也写进了这份婚礼赠礼。歌德写下这首诗时，正借哈菲兹及波斯诗歌的启发构思《西东诗集》。“酒侍之书”以酒、酒侍、独语和对话构成一组机智而松弛的诗歌场景。这首歌没有明显的异域化音型；舒曼的回应集中在调性、节拍和德语语势上。

歌德的六行短诗用词极少。说话者独自坐着，独自饮酒，因为无人打扰，便可以想自己的事情。这里的独处不是失意者的孤寂，而是主动选择的清静。诗的前四行反复押着allein、sein、Wein的韵，“独自”“安适”“酒”被收进同一组声音；末两行则以Schranken和Gedanken相对，把“限制”与“思想”扣在一起。它像一段自言自语，也像一句带笑的辩护：我在此处很好，何必有人陪伴？

舒曼从开头便排除了哀歌的可能。乐谱标明Munter，即明快、精神饱满；E大调和二拍子让音乐保持轻巧而稳定的步态。钢琴先以一个短小、带弹性的动作起势，随即转入清楚分节的和弦与音型。歌声进入时没有铺张的长线条，词句大多按音节迅速说出，问句“哪里还能比这里更好？”也保持日常口吻。演唱者若把速度拖慢、把每个词都唱得过分深沉，诗中那点自在和诙谐便会消失。

开头的钢琴并不只替歌声打拍子。短促的和弦、休止和小幅度流动的音型，使句子不断向前；声乐与钢琴有时同向，有时互相错开，像说话者边饮边想。音乐在几小节内由E大调走到属调B大调，听来仍在熟悉范围。此时歌词只交代独坐、独饮的情景。真正触及全曲核心的，是下一句“无人给我设限”。

到第十小节，变化几乎同时发生。二拍子忽然换成六八拍，原先方整的步态改为两大拍、每拍三分的摆动；调性也未经准备地从B大调切入相距遥远的C大调。声乐句子随之拉长，钢琴的运动更连贯，听觉走向突然改变。这个C大调段落只有约四小节，却恰好承载“无人设限，我有自己的思想”。听众不必辨认和弦名称，也能感到原先的二拍步态和主属调关系突然中断。拍号、调性和句长同步变化，使“无人设限”成为耳朵可以辨认的转折，无须任何高声宣告。

舒曼还在“我有自己的思想”上方写下ad libitum，允许歌唱者较自由地处理节奏，随后以渐慢收住。文字所说的自主，在演唱动作中得到一次小小的落实。这里需要演唱者与钢琴家紧密配合：自由不能变成松散，钢琴仍须让和声朝收束处推进，歌声也要让德语重音自然落在eignen和Gedanken上。要避免把这一处唱成夸张的醉态，这样的话作品的机敏便会降为滑稽表演；更合适的口气，是一个人短暂放慢语速，确认这份独处确实属于自己。

从C大调回到E大调没有来时那样直接。舒曼把一个增三和弦重新解释为通往A大调的属和声，随后让A大调担当E大调的下属功能，再回到主调。这一过程很短，归路却不直。二拍子与开头材料重新出现后，首句再次唱起；原来的问句继而被拆开，“哪里更好”“更好”“更好”接连重复。第一次提问尚像解释，结尾的重复已近乎自我取乐。钢琴的重音和上行音型添了一点兴奋，随后以较柔和的语气结束，并未把独处写成严肃宣言。

谱面末尾还有一项会直接改变演出效果的指示：演唱者可自行决定是否从记号处再唱一遍。省略重复时，全曲像一句迅速说完的警句，来得快，收得也干脆；采用重复时，开头的自问自答再次循环，人物的满足感更强，也更接近酒席间兴之所至的复述。两种处理都成立，关键在于前后速度、咬字和钢琴触键是否保持明快而清醒的口气。伴奏钢琴要避免弹成沉重的和弦伴奏；清楚的短音、准确的重音和中段六八拍的流动感，决定了歌声能否保持谈话般的自然。

《我独坐》之后紧接同样取自“酒侍之书”的《别把酒壶粗鲁地放到我面前》（BV1SqVn6yEzB）。后一首明确转向对酒侍的呵斥，语气更外向、更具戏剧性；第五首则把场面收在一个人的念头里。轻快的开场、突然闯入的C大调与六八拍、可自由伸缩的“自己的思想”，以及结尾逐次缩短的问句，让这份自由始终保持日常生活中的速度、机智和一点无需向旁人解释的快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