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雨果·沃尔夫】天才兴发 Genialisch Treiben (菲舍尔-迪斯考演唱)

DVD自压，无损音质
雨果·沃尔夫的《天才兴发》写给一位不停滚动木桶的人。歌德用八行短诗让这个人的形象惟妙惟肖：他像“圣第欧根尼”一样，忙于推动自己的桶，时而认真，时而玩笑，时而爱，时而恨。诗的开头两行原样返回结尾，仿佛木桶兜了一圈又回到原处。八行的篇幅甚至比许多歌曲的一个唱段还短，沃尔夫却让钢琴和声乐对这位自称忙碌的人给出两种不同的描写。这短短一首歌的趣味，正来自言语和动作都很充沛，事情究竟做成了什么却始终说不清。

“滚桶”有一则古老的笑话作背景。卢奇安记载，科林斯人听闻敌军将至，纷纷忙着备战；第欧根尼无事可做，也把自己栖身的大陶器滚来滚去，免得显得只有他闲着。歌德没有复述战争场面，只留下第欧根尼和木桶，让诗中的“我”自比这位哲人。“圣”字又给这位古希腊犬儒派人物加了一层滑稽的敬称。这样一来，滚桶也像对忙碌本身的讥诮：人可以做得筋疲力尽，同时仍不知道自己推动了什么。卢奇安笔下的第欧根尼是在模仿周围的忙碌；歌德把滚桶的人改成第一人称，讽刺便回到说话人自己身上。

歌德把这个笑话写成紧凑的八行诗。各行句尾反复押着与“桶”相近的韵；中间三行接连用“时而……时而……”列出认真与玩笑、爱与恨、这个与那个。词语逐对翻面，语句始终保持相近的长度和步伐。每行押韵似乎都能给出一个漂亮的终点，下一行又把同样的尾音送回来。走到“它是一个无，又是一个有”，对立从一时的情绪、态度变成对所作之事有没有成果的追问。由此可见，标题里的“天才”带有自嘲意味：《天才兴发》让一个说话人兴致勃勃地报告自己永无休止的折腾，这份自夸也随之变了味。

沃尔夫于一八八八至一八八九年间写出这批歌德歌曲；《天才兴发》在结集次序中列第二十一首，位于描写圣人节日前夜的《圣内波穆克节前夕》之后、《牧羊人》之前。歌德诗作的原收录位置是《警句体》，一组以机智、反讽见长的短诗；这首歌曲也保留了短诗不交代人物身世的方式。这五十一首歌德歌曲取材各异，排列次序并不组成一个连续故事；此处的哲人故事，紧接着一首宁静的节日前夜之歌，音响上的反差也十分显著。

这首歌曲只有约一分钟。钢琴一开始就以接续的三连音推进，音型在两个音区向上翻动，强弱又不断交替。六八拍的摇摆在这里被细密的音符挤得相当急迫，听来像不断重新用力推动。连续的细小音符使滚动带有颠簸感，忽强忽弱则像木桶每次碰到地面都弹起一点。演唱者唱“我不停地滚动”，最初的字音密集，随后拉长到句尾的“桶”；钢琴仍在声乐的长音下活动。声乐把说话人的声明唱得像一桩郑重的事业，钢琴则提供了眼前实实在在、却毫无目的地前进着的动作。演唱者拖住“桶”字，钢琴却继续向上翻动，歌声的停留与乐器的奔走便错开了。两者合起来，才让诗中的“像第欧根尼一样”既有形象，又有反讽。

进入“时而认真，时而玩笑”，句首反复出现的德语“Bald”成了每一次新起头的信号。歌声按短句分开，短句之间由钢琴接续；上方的和弦给词语落点，低音仍保留奔走的音型。认真与玩笑没有各自发展成完整的抒情段落。歌德用相似句式制造的翻转，在音乐里遂成为一次次起跑：演唱者暂时停下来换一种说法，钢琴的动作则延续下去。演唱者给自己的行为接连命名，钢琴则不断把同样急迫的滚动声带回来。

“爱”与“恨”的并列更能显出这首歌的尖刻。歌声在这两个词上改变音高与落势，后一个词附近的钢琴低音向高处急促攀升。诗只用两个单音节词，歌也没有停下来讲述一段爱情故事；明快的列举把强烈的情感融入与“认真／玩笑”相同的句式。这里的幽默带着几分尖刻：连爱恨都成为滚桶者口中可以迅速替换的名目，而伴奏在其间照样忙碌。接下来的“这个／那个”没有说明具体所指，只让说话人在两种含混的说法之间来回切换。诗句从具体情绪退到代词，音乐仍为每个短促的词安排落点，语义越来越空洞，但节奏依旧忙碌清晰。

到了“一个无，又是一个有”，钢琴的七和弦接连以半音关系转换，低音也逐步改变。前面的几组对立尚能当作变化多端的生活经验，这一句却问到了滚桶的结果：究竟一无所获，还是总算有点什么？这些和弦在相近的位置反复转换，几个和弦保留一个共同音，其他声部只挪动半音，听上去仿佛已换了方向，实际还在附近盘旋；直到句末较明确的属和弦才把进行暂时指向一个落点。沃尔夫让“无”与“有”先后唱出，却没有替说话人判定哪一种说法成立。

诗末两行回到开头：“我不停地滚动，像圣第欧根尼滚我的桶。”经过前面的种种对立，同一句话再次指认那件具体的事：滚桶；音乐也把听觉重新引向起先那场忙乱。演唱者终于把“桶”字唱完，钢琴完成收束，持续运动的音型随之停止。故事没有添出目标，也没有给第欧根尼安排报酬。留下的是一声确切的终止，以及那个声称自己会“无休止”地滚下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