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尔·伯姆排练理查·施特劳斯《唐璜》实录 (英字)

合集 · 古典音乐鉴赏 (13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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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查·施特劳斯的交响诗《唐璜》完成于1888年，次年11月11日在魏玛首演，由作曲家本人指挥。这是施特劳斯早期真正奠定声名的作品之一，也是十九世纪末标题性交响诗中最耀眼的一页。《唐璜》的文学来源是尼古劳斯·莱瑙的诗剧。与莫扎特《唐璜》中受到神罚的浪荡贵族不同，莱瑙笔下的唐璜更接近一位被欲望和幻灭同时驱使的浪漫主义人物：他追逐爱情，也追逐一种永远无法被现实满足的生命强度。

早上发布的由卡尔·伯姆指挥维也纳爱乐的影像录制于1970年9月的维也纳大音乐协会厅。它的珍贵之处，首先在于保留了排练过程。演出呈现的是完成后的形态，排练则让人看到音乐如何一步步获得秩序、重量和方向。对于《唐璜》这样的作品，这一点尤其重要。它听起来奔放、炽热、光彩夺目，实际却要求极端精确的声部控制。稍有含混，激情便会变成噪声；稍欠弹性，人物的锋芒又会变成粗暴的音响效果。

在二十世纪德奥指挥传统中，伯姆向来以严格著称。克纳佩茨布施式的排练态度常被概括为一句话：“你们懂这部作品，我也懂，晚上见。”伯姆恰好站在另一端。他相信排练必须深入到每一个小节、每一个重音、每一处声部关系之中。熟悉他的音乐家曾说，他没有舞台式的炫耀，耳朵却异常敏锐，最细小的错误也会被立即捕捉。伯姆自己也曾谈到，排练一部作品，指挥必须先有明确的整体想象，再把这种想象细致地传达给乐队；在艺术里，没有真正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
这种近乎严苛的谱面意识，与伯姆和理查·施特劳斯的直接交往有关。伯姆早年曾在德累斯顿指挥施特劳斯歌剧《达芙妮》的首演，施特劳斯本人也对这位年轻指挥相当赏识。伯姆后来回忆，施特劳斯在排练中会反复推敲每一个和弦、每一处力度。他从中得到一个重要判断：施特劳斯的音乐和莫扎特一样，不能随意改动一个音、一个力度记号，因为任何细节的改变都会牵动整体。这一观念正是观看《唐璜》排练时最应把握的钥匙。

《唐璜》的开头几乎没有铺垫。弦乐急速上冲，像一道突然腾起的火焰；铜管随即加入，把整个乐队推入明亮而急迫的运动。这个上行花彩常被看作唐璜生命冲动的第一声宣告，紧接着由四支圆号齐奏的宽阔主题，则进一步塑造出主人公昂扬、骄傲、充满征服欲的形象。开头的宏大花彩和四支圆号“非常有力”的主题，是全曲最重要的两个形象。

从曲式上看，《唐璜》可以理解为一部单乐章、经过自由处理的奏鸣快板。主部音乐表现唐璜向外冲刺的姿态，线条挺拔，节奏果断，带有青年英雄般的光彩。随后出现的几个抒情段落，则像唐璜生命中的不同爱情片刻：有木管的亲密低语，有弦乐的柔软歌唱，也有圆号展开的理想化光辉。这些副题可以理解为唐璜一次次爱情遭遇的音乐化呈现；每一次短暂沉醉之后，主导性的冲动又把他重新带回追逐之中。

观看伯姆的排练，观众会发现，他很少依靠大段文学解释来调动乐队。他处理的是速度、分句、重音、发音、声部平衡这些最具体的问题。这样的方式恰好符合施特劳斯音乐的本性。《唐璜》的诗意并不悬浮在乐谱之外，它藏在声部如何进入、旋律如何呼吸、和声如何转向、铜管如何发光又如何退后之中。施特劳斯的管弦乐辉煌绝非仅靠配器色彩堆叠而成；真正的光泽来自复杂而清晰的声部写作。

因此，中段的抒情音乐不能演得过分甜美。唐璜确有动心的时刻，也可能在某一瞬间相信自己接近了理想的爱情；然而这种情感总是不能久留。木管的柔和、弦乐的温度、圆号的高贵，都需要保留内在的不安。伯姆的严谨在这里显得尤为关键。他不让乐队沉溺在漂亮声音里，而是要求旋律保持方向，要求伴奏声部维持运动。温柔因此带有张力，抒情也不会滑向感伤。

《唐璜》的后半段逐渐显露出消耗感。主题依旧飞扬，乐队依旧明亮，但光泽中开始出现疲惫。唐璜一次次奔向新的目标，最后发现所有征服都不能带来真正的满足。莱瑙笔下的唐璜最终在决斗中放弃抵抗，因为生命本身已经失去吸引力；施特劳斯把这种幻灭写成一次突然而冷峻的坠落。结尾没有英雄式的凯旋，乐队的活力骤然收缩，最后以极弱的和弦封住命运。作品尾声的突停、刺入的铜管声响和最后的极弱和弦，共同构成唐璜之死的冷酷瞬间。

施特劳斯曾有一句颇具挑衅意味的话：应当出汗的是听众，不是指挥。他要表达的是，真正的激情来自作曲家事先完成的深思熟虑，而非演出时的外在癫狂。伯姆显然深知这一点。他排练《唐璜》，并不急于制造表面的奔放，而是先把乐队的骨架、线条和比例整理清楚。骨架越清楚，火焰越有形；比例越准确，毁灭越有力量。

伯姆也曾把自己称作“简单的手艺人”：指挥棒不是魔杖，它不应当施展魔法；真正应当施展魅力的，是音乐本身。这句话可以作为观看这段影像的核心提示。排练中的伯姆有时严厉，有时简短，始终把注意力放在乐谱的细部。他不把《唐璜》讲成一个外在故事，而是让故事从音符内部生长出来。观众在这段影像中看到的，是德奥传统中的音乐伦理：尊重文本，控制激情，让音响自己说话。
Comments

薛施霭 2026-05-09
我其实也爱看伯姆排练，就是那种集训的老师，别的闲白没有，一切指令都很清晰，底下的人也都努力跟上
♥ 6
勃艮第鸡农的骑士强 13d ago
理查作品演绎最正统的继承人
丁大钢 2026-06-02
15:39